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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太陽灼傷的土地(下)

现在是旱季,一路上并没有见到大型野兽。只见到大群大群漫天飞翔的鹰隼和个头很大的乌鸦以及叫不出名字的野禽,尤其有趣的是,鹰隼胆子大的能从人们手里抢食。据说,雨季时丛林里的鸟兽更多,最有趣的是笨拙的珍珠鸡,大群大群地在石油公路上穿过;汽车一临近,它们就拥拥挤挤地隐入路边的草丛,就像家养的鸡公鸡母。这种缺少自卫能力的禽类,在弱肉强食的丛林里,不知如何得活?我们的汽车一路走下,不时见到被撞死在路边的珍珠鸡。我们的车辆虽然限速在80公里之内,也还是不时有鸟雀撞在挡风玻璃上,使人陡然一惊。秃鹫在路边涌动着,撕扭着,在抢食一只被汽车撞死的不知什么动物的尸体,有些挤到公路上,阻挡了车辆的通行……
  六小时的奔波,汽车终于开进黑格里格。
  看上去,这里不过是一处游牧民集聚的大些的村庄罢了,尖顶草棚十分低矮,被雨水和灼热的阳光洗晒得乌黑。与在丛林中偶尔见到的零散草棚不同的是,这里有些草棚用木栅栏围成院子,竟也安装着富有现代化特色的铁皮防盗院门——一道污朽的木栅栏,一只十分牢固的防盗门,实在是使人大为迷惑——这家主人要防的是什么?是人,还是丛林之兽?
  我对黑格里格地区的深黑色土地也一直心有迷惑。这种黑色土质,如同烧火用的煤泥。因石油开发而建的临时公路,都是用几百公里的北部运来的红土铺就的;在路上行车,那种黑与红的色彩对比十分明显。并且当地人种的肤色,也比苏丹北部的种族要黑得多,深黑,亮黑!不知土地的色彩和人的肤色有何关联!
  蒋科长在苏丹已经工作了四年,对当地情况较为熟悉,半开玩笑地说:“知道中国的暴发户吗?黑格里格的石油开发,成就了一批有钱的人;这些安装了铁门的户主,都是完成了原始积累的有钱人——起不起作用倒不必过多考虑,主要的是一种象征——一种财富和身份的象征!”
  近些年,因为丰富的石油资源,黑格里格的名字开始叫响。上世纪九十年代后期开始,苏丹政府加快了石油开发的步伐,不少著名的石油跨国公司聚集在黑格里格,中国的ZPEB亦是其中的一员。他们在这里建立了各自的基地,并且建立了简易机场,使得黑格里格一下子热闹起来。从地理上看,这里位于尼罗河上游盆地区域,是南科尔多省、上尼罗省和湖泊省交界处,地下石油储藏丰富。如果秩序正常的话,黑格里格有望成为一个新兴的石油城市。然而,由于复杂的社会矛盾以及历史上民族的纠纷,使得这一地域战乱频仍,你进我退、你退我进的拉锯战时有发生,为部落小城黑格里格的生活笼罩上了厚重的阴影。
  一路看到,黑格里格以及附近的部落村寨里,高一些的建筑物上,都插有白、黄、黑三种颜色的旗帜;我为此感到奇怪,不知这么多的旗子究竟象征着什么?一经打听才知道,这些高挑的旗子,原来是战争的警示信号!白色旗子象征平安无事,黄色为危险警示,一旦黑色信旗挂起来,则是进入了战斗戒严状态……
  ZPEB非洲石油工程部的几支队伍,也在本城设有工程基地。前些苏丹南部地区年战事频仍,中国石油工程的工作人员,在筑有两米高防弹墙的现场施工,上下班都须有军车护送——前面军车开道,后面军车压阵,机枪高架在车顶上,初时还觉得有些好玩,却不知战争是要动真格的,历经几次战事之后,才知道身处环境的险恶:战争近在咫尺!
  苏丹南部的战事,大都选择在旱季动手——这里雨季平地汪洋,经水泡过的黑色土地松软得无法行走,犹如泡进水里的馒头,ZPEB的人称之为“膨胀土”。当地牧民的牛羊如果陷进水泡里,都放弃营救,兵员行动当然也受到限制。一到旱季黑土坚硬似铁,战事也随即开始……前一年的旱季,在MOKA—3井施工时,一天晚上,附近的丛林里忽然火光四射,噼噼啪啪响成一片。他们还不知道,在那天的黄昏时候,黑格里已经升起了黑色旗子,60迫击炮的炮弹,也已经在大尼罗河公司的院子里落下几枚。他们的施工现场,正处于交战的中间地带……第二天一早,看到守护井场的士兵都阴着脸匆匆挖掘战壕,说昨夜的战事,政府军战死十名,反政府军也死了十名。这群来自和平环境的石油哥,才意识到战争和凶险就在他们的生活中间……
  也是在一个夜里,一名政府军士兵匆匆跑上钻台,要施工人员马上停工。其时,吴方民经理正在井场值班。他本来已经接到通知,明天就动身回国轮休,这天夜里是要“站好最后一班岗”。加之当时他们正与另一跨国公司的施工队有速度的竞赛较量,吴经理匆匆去找驻井监督,以为又是哪里出了差儿。他敲开监督的门,刚想开口说话,防弹墙外的子弹就雨点儿似的扫过来……
  事过许久,他还心有余悸,说:“那机枪打得,跟刮风似的……”
  他拉了监督扑倒在地上,才躲过了一劫。与此相同,另一个修井队的施工位置,也在原始丛林的边缘处,井场边也是战壕和防护墙围绕,四下有政府军的士兵严密防守。这天,一位项目副经理要开车外出,当时他的车走在前面,护卫的政府军不同意,改为军车在前。车辆一前一后,刚刚离开井场,就听轰的一声巨响,前面军人的皮卡车被炸翻了个儿,五名士兵和一名邮差当场死亡。
  这位项目副经理惊得半天缓不过神来。回顾那次战争险遇,他心有余悸地说:
  “离死神就差一步——一不小心,就成了枪战大片里的人物……”
  战争到来的那些日子,黑格里格的一家医院里,到处躺着负伤和战死的人,到处涂满血污。黑色信旗终日飘荡在小城上空,人们也终日寝食不安……
  还在喀土穆的时候,我就听到一个感人的故事:ZPEB的一支英雄的队伍——4521钻井队,在白尼罗河南部——苏丹石油5区的草地沼泽里施工两年,历尽战火磨难。施工因战事中断几天之后,为了不使设备受到损失,经理赵全民组织人员再赴前线,去施工现场封存设备。撤离的人员全数齐刷刷列队站成一排,等待赵全民点将;点到哪一个,都是应声出列,没有一人说出半个“不”字……
  向我叙述这个故事的,曾经是当时项目部的住现场代表。他说到这里,他声音有些嘶哑,仍为当时的情景感动着,沉默了半天,又说:
  “反过来说,当时,如果说再返前线的人会给多少多少的奖金,肯定没有一个人再报名回去!”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尼罗河畔一个当地人的露天茶座上,夜幕迷蒙,像有人在吹响着口哨,飘飘忽忽的。是鸟雀在河床上啼叫。我们都沉默着,好长时间没有开口说话。其实,在那一时刻,心灵间的接触仍在继续着……惟有心灵的交谈,才能感受到精神的圣洁。我回味着他的那些充满感情的话语,久久为之感动着。这就是ZPEB!这就是ZPEB的队伍!这就是中国石油将士的心地情怀!这也是4521队的那个叫乔治的监督先生永远不能理解的一个精神境界!一个英雄的国度,铸就了人生崇高的精神情操——救危赴难,义无反顾,视死如归!这种英雄精神,在ZPEB非洲工程石油将士身上得到了完整的体现……
  


  我去苏丹5区之前,4521石油钻井队已迁往另一石油区块。现在5区施工的,惟有ZPEB另一支石油钻井队——32747队。我的关于5区的险象环生的故事以及对这条著名河流的了解,大都是从4521队的石油弟兄那里听来的。他们还送给我几幅照片,背景是井场周围厚厚的防弹墙和装甲车上高架的机枪。基于这些了解,所以,在去5区的途中,进入尼罗河上游盆地军管地带的时候,心里多少有些惴惴不安。虽然据说政府军与反政府军已经谈判要签署和平协定,但战事的变化往往是突如其来猝不及防的……
  我在原始丛林里奔波数日,几乎失去了时间的概念。这天中午到达黑格里格项目部营地,在餐厅吃饭时,修井项目部的吴经理打开一瓶啤酒祝贺元旦快乐,我才想到,这是新年的第一天了……
  大概是出于热带草原与丛林的交际处,这里的天地更为开阔吧?在这片黑色土地的上空,终日盘旋着大群大群的黑色鹰隼。它们似乎并不在乎人类的骚扰,越是人多的地方,越是它们的聚集之处。它们不知疲倦地在空中飞来飞去,像一只只黑色的箭镞,不时急速地俯冲掠食。据说,这些矫健的空中之子也已经摸准了石油人一日三餐的生活规律,每到餐厅飘出饭菜香味的时候,就汇集在院子里低空盘旋,寻找掠食的机会。营地的施工人员每次吃饭,端了饭碗在院里走过,都是小心翼翼地用一只手遮挡在饭菜上,稍有疏忽,那鹰隼就猝不及防地俯冲下来,从你碗中将饭菜掠走……ZPEB的一个钻井队,初到这里时不了解这一情况,炊事员做早饭时将炸好的一盘子油饼放在门口,结果全犒劳了那些飞禽,过一会儿去拿,盘里已经是空空的;他呆呆地想了半天,还直喊叫着说“出了鬼了!”
  这天饭后,站在餐厅门口,我看到有无数的鹰隼在营地上空盘旋俯冲,甚至看得清那犀利的褐红色眼球,双目炯炯,令人生畏。那种原始与饥饿的状态,使人不由就想到凯文·卡特获得普利策新摄影奖的那幅著名新闻图片《饥饿的小孩》。凯文先生的那幅照片,就是拍摄于这片土地的生活情景(具体地点由此稍往南一些的苏丹乌干达边境地带)。这是一片枯瘦和饥饿的大地,原始落后,加上天灾人祸,难怪凯文·卡特仅仅在获奖一个月后,就不堪心理重负而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可见在这片黑色土地上,鹰隼般游离着的,还有一道浓重的生活的阴影。
  在苏丹首都喀土穆的时候,我专门去过位于尼罗河北岸被美国巡航导弹摧毁的苏丹制药厂。在那里,一个中年妇女领了大小五个黑孩子,住在废墟边的一间像是曾做过传达室的小屋里。孩子一个个瘦得皮包骨头,一群苍蝇围着他们飞舞。曾是制药厂办公楼的颓墙下,乱丢着巡航导弹的引擎盖儿……
  那几个枯瘦的黑孩子,给我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正如一本书中说过的那句话:权利和风光常常在美国手中,哲学和富足是欧洲的专利;而灾难、动荡和赤贫,却不容分说地留给了炎热的非洲。
  据说,凯文·卡特当时拍完了那张照片,点了一支烟坐在树下,然后喊着上帝的名字放声大哭!
  “真的,真的对不住大家,生活的痛苦远远超过了欢乐的程度……”
  这是凯文·卡特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句话。
  鹰隼还在低空飞翔,我有些担心,它们扇动的翅膀会拍击在脑壳上……
  “你盘里有肉有菜,它冲下来拎走的,肯定是肉……”营地管理员说,“这东西,十足的精明!”
  他捡一块石子抛到空中,鹰隼果然理也不理,划一道漂亮的弧线,飞走了。
  据说,今年,政府军与反政府军已经达成了停战协议,枪炮歇息下来,黑格里格上空的信旗已经是十几个月的白色昭示,鹰隼也就空前地多起来。和平应是万物共享的——现在的黑格里格,仍然保留着插信旗的习惯,放眼望去,到处是密密麻麻的杂色小旗,除去部落的象征之外,呼唤和平显然也是民众共同的心愿……
  在奔赴下一个目的地之前,我心里有些惴惴不安。被称为苏丹石油5区的那一地域,位于尼罗河上游盆地的草原沼泽地带。如果从中国石油工人施工的井位继续前行,就是凯文·卡特先生拍下《饥饿的小孩》的地点了。
  苏丹南部的尼罗河上游盆地,到处是纵横交错的季节性河流。这些季节性河流,涨落无常,对在那里施工的ZPEB人员来说,是谈虎色变的一道天然障碍。
  苏丹5区原来由英国的LUNBAN石油公司投资开发,后因施工环境险恶——或许还有别的原因,在经历过几次兵祸之后,该公司撤出投资,转由PETRONAS(马来西亚)石油公司接手开发。在这片区域里,苏丹政府军和反政府军曾进行过无数次拉锯式的激烈战斗。对于白尼罗河来说,双方都把它作为自己坚守的一道防线。
  就在几年之前,中国ZPEB的一支石油钻井队,率先进入这一凶险莫测的地区,将钻塔竖立在草地沼泽之中。他们历经了血与火的考验,在枪林弹雨、飞机轰炸和地雷封锁的险恶环境中几进几出,人员遭遇绑架,送水车被地雷炸毁,在苏丹的石油开发史上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送我去5区32747石油营地的,是修井项目的经理吴方民先生。一路上,因为前方情况不明,他车开得迟迟疑疑。
  “一过白尼罗河,我心里就发虚……”他说。吴经理的修井队,也在尼罗河北部的黑格里格经历过几次战争,他本人就曾从弹雨下爬将出来。那次,他在回国轮休的头一天夜里值最后一班岗,夜里就遭到袭击……他向我描述他历经的那场战斗的过程,心有余悸地说:“枪弹底下捡了条命……”
  我理解他的心情。我心里也在发虚。虽然交战的双方不把中国人作为敌对目标,但炮弹是不长眼睛的(两名中国石油工人被歹徒劫持并枪杀了)。车继续前行,过尼罗河——4521钻井队最初渡河的地方,终于进入了谈虎色变的苏丹5区!
  一种恐惧伴随着孤独无依的感觉笼罩在心头,连接两岸的浮桥有了,此岸与彼岸的和平之桥,是否也已经搭建起来了呢?广袤的沼泽草地之间,只有我们的一辆汽车在行走,偶有装载了兵员的装甲车驶过,车顶上的机枪张着黑洞洞的枪口。石油公路两边的路牌上,缀满了累累的弹洞,显示着战斗的激烈程度……
  我心里发虚。越野车继续前行。举目望去,狭窄的红土路在太阳的灼烧下战战抖抖,像一抹飘浮的烟尘;路两边是一望无际的没人高荒草;一辆被地雷掀翻的军车仍然翻倒在路边,乱丢着军人穿过的拖鞋和迷彩服的碎片。路边一块不大的标牌上,竟留下了三十几个弹孔……
  我们战战兢兢地继续向前行进。简易石油工路两旁的草地上,沿途布满低矮的草棚和帆布帐篷,里面黑洞洞的,有持枪的人坐在入口处,脸色黑得油亮,盯着我们的车辆通过。沼泽地的荒草高可没人,远处沿白尼罗河两岸,就是我们刚刚穿过的云嶂般的原始丛林的一角。全副武装的军车往来行驶,像是执行巡逻任务;每当军车迎面而来的时候,我们都会十分知趣地乖乖停靠在路边等待其通过……
  我们无法分清哪些属于政府军,哪些又属于反政府军?据说双方正在举行谈判,我们恰好赶在停火期间。如此广阔的沼泽草地上,只有我们两个人处在显眼之处,不知有多少眼光或者枪口对准着我们,我们当然会竭力不使自己的举动超出他们所能接受的范围……
  焦急地前望,终于,在无边无际的草地上方,见到了ZPEB高耸的钻塔和营地上方飘动的红旗,眼睛不由一阵湿润——时至今日,在苏丹南部5区施工的,仍然只有ZPEB的一支队伍——ZPEB的旗帜,因而也就分外醒目!
  我在心里祝他们平安……
  其实,在我离开不几天之后,黑格里格的战争局势又陡然紧张起来:我去探访过的那个石油钻井队,在搬迁途中突然遇到一场激烈战斗,装载设备的大队车辆只好返回旧场地,眼巴巴地等到战斗结束、双方人马撤离战场之后,才急急将设备运往新井场……
  随后听到的消息令国人更加忧心如焚——也就在黑格里格附近、在我刚刚走过的那条公路上,两名中国公司的石油工人遭到持枪歹徒杀害……
  听到这个不幸的消息,我回想着刚刚走过的那条原始丛林中的简易石油公路:穿梭行驶的军车和部落高扬着的杂色旗帜……
  我想起在石油营地听来的一个故事:ZPEB的一支石油工程队伍,在炮火硝烟中完成施工任务之后,撤离现场的时候,驻守的部队——自军官到士兵,都自动地聚集在路口,对施工人员施与庄严的军礼,气氛十分感人……
  在那庄严的氛围中,人们不能不想到,这是对中国石油工人工作精神的敬重,也是对和平建设的殷切期望!
  我在心里祝愿,黑格里格上空的信旗所昭示的,永远是和平的信号!
  
  采访手记
  工人遭遇劫持,推土机轮下滚出地雷……尼罗河——生死莫测的战争火线;这还是一条看不见的战线:企业发展的生命线。并非只是将一支队伍送往前方战场……
  
  上世纪最后一年的最初几天,当世界各国人们还沉浸在新年的欢乐气氛中时,ZPEB的一支著名的石油队伍——4521钻井队,正集结在苏丹南部一个叫“本提乌”的丛林小镇,整装待发,准备进入白尼罗河南岸的5区施工。
  多方参加的5区石油工程谈判,是在一个月前开始的。按照ZPEB领导机构的指示,项目人员密切地关注着事态的发展。派出的参加谈判的观察员,是4521队的带班队长李道甫和翻译严海涛。英国蓝丁公司和加拿大石油公司,也派出安全官参加谈判。
  谈判在本提乌一座草棚房里进行。本提乌名为省会,其实是一个草棚组合的小镇;比一般官员们居住的草棚,无非大一些而已。只有主要的政府机构,才在简陋的砖房里办公。苏丹石油局、土地局的官员,政府军驻守本提乌的一位副司令和反政府军的一位副司令,坐在一起,谈判的议题就是,石油工程队伍,能否渡过白尼罗河施工!
  苏丹南部的反政府军,有几个番号不同的派系,譬如“SSDF”、“SPLA”、“SSIM”等等,应该说,反政府军方面的谈判代表,同时代表着上述几个反政府势力。就在谈判开始的前几天,ZPEB的一名驾驶员岳谷良外出执行任务,在丛林中遭到反政府游击队的劫持。岳谷良数日不归,急坏了项目部的领导,出动车辆人员在丛林里往返寻找;甲方公司也出动直升机在丛林上方反复搜寻。其时,岳谷良正被用枪逼着为游击队运送物资。他不吃不喝,并且声明只有放他回去,他才肯吃饭。直到第四天,游击队才答应了他的要求。当岳谷良疲惫不堪地开着车回到营地时,人们悬着的心才放下……
  谈判是漫长艰苦的。经过一个月之久的反复争辩切磋,终于在1999年元旦的这天达成多方协议。但是,在具体执行方面又发生了纠葛:
  李道甫提出,要去前线看井场,看路况。这就牵扯到施工人员的安全保障问题。
  政府军的副司令说,可以派两部装甲车以及兵员保护。反政府军的副司令却马上提出异议,声言,石油施工队伍可进,而政府军却不能进!如果政府军也要进的话,他们不能保证任何一个人的安全!
  他反复强调:“中国人在南部是安全的……无需政府军的保护。你们的保护,只会起到相反作用……”
  政府方面当即反驳,说:“鉴于去年发生的一系列事件,你们是不守信用的,政府军必须参与保护!”
  又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最后尊重甲方投资公司——英国IPC石油公司的折衷建议,由政府军、反政府势力以及甲方指定的石油保安组织,组成了既不代表政府、也不代表反政府势力的井场联合保卫小组。
  然而,尘埃不会就此落定!
  时近岁末,ZPEB非洲石油工程的领导李春第亲自来到白尼罗河边,面对茫茫沼泽没人荒草,许久无言。
  苏丹南部的尼罗河上游盆地,到处是纵横交错涨跌无度的季节性河流。由此再往上行,就是尼罗河的发源地——乌干达境内的艾伯特湖(又名蒙博托湖)。白尼罗河东南岸的草地沼泽地带,属于反政府军控制的领地。尤其是去年,在美国的巡航导弹炸毁了苏丹制药厂之后,反政府军的活动也随之活跃起来,经常骚扰袭击在附近施工的石油队伍,以增加同政府军谈判的砝码。原来政府修建的桥梁被炸毁了,白尼罗河也就成为一道天然的狙击线,双方以此为界,你进我退、你退我进,打打谈谈、谈谈打打,展开了频繁的拉锯战,许多猝不及防的战争活动甚至扩展到白尼罗河对岸的1/2/4区。许多跨过石油钻井公司的队伍,虽然为5区的利益深感诱惑,却惮于战争的威胁不敢过白尼罗河一试……
  对在那里施工的跨国石油公司的工程人员来说,白尼罗河无疑是一道令人谈虎色变的“战争火线”。
  ZPEB的4521钻井队,接受了这一挑战!
  国际市场的规则,既定的开工时间要求,是不得违背的。现在,横亘于面前的尼罗河,对枪战的双方来说是一条生死莫测的战线,对一个企业来说,尼罗河也是一条战线——一条企业发展的战略线、生命线,并非只是将一支井队送往前方战场; 5区是富油区块,并且是其他区块缺少的稀油,是苏丹管道石油输出中不可缺少的。更为重要的是,5区的投资开发公司IPC跨国石油公司,管理严格,技术实力雄厚,又富有国际工程经验,ZPEB与之合作,是一次宝贵的汲取经验、锻炼队伍的良好机会,也是一次实际意义上的“国际接轨”。抢渡尼罗河,就夺取了市场的一个先机,同时也显示出一个企业的一往无前的战斗精神和铸造王牌队伍的战略发展眼光。
  


  在李春第的构划中,ZPEB应该成为国际石油市场的一支无往不胜的王牌之军,是一支踏透险山恶水擅打“抢渡”硬仗的铁血之旅!
  然而现在,惟一可渡往南岸的,是小镇本提乌附近的一处荒冷的小码头,一条千疮百孔的残破驳船。
  为了摸清底细,李春第乘坐从当地人那里借来的一只小船,沿河下行,寻找重型石油设备的可渡地点。值逢旱季,尼罗河水浅,小船下行十余里,所到之处水深不过两米,用船只摆渡过河的希望破灭了。他果断地决定,逢山开路,遇水架桥;就地搭建码头,将大量重型设备及时运送过河!
  人们立即投入紧张的筹备工作。他们多次向当地政府求援,才租到一艘大些的驳船。赵全民经理又几乎跑遍了附近有人居住的地方,终于从附近的一个兵营里找来一些废弃的旧钢板(据说是作战时军车过河使用的),摆渡码头终于搭建成功。
  这个春节,李春第是在4521钻井队营地度过的。4521钻井队的许多职工,都是他所熟悉的。在塔克拉玛干沙漠,在柴达木盆地,在中国石油工人所战斗过的最险恶最艰苦的那些地方,他同他们同甘共苦,结下了真挚的感情;这种感情,绝非建筑在上级与下级、领导与被领导的基础上,也并非兄与弟父与子的情谊所能比拟的……有人曾半开玩笑地说,他在许多方面的行为都偏袒石油工人;比如,在人烟稀少的荒漠工区路上,遇到工人的载重车辆时,一定要将车停靠路边,向工人致意并询问一番甘苦……。
  他有些不解地反问:“偏袒工人,有什么不好?”
  现在,这些曾经跟他征战南北的熟悉可爱的面孔,又与他相会在异国他乡的蛮荒之地,这令他一时十分动情……
  他免去了例行的客套,以水代酒,感谢4521队的石油弟兄为ZPEB事业做出的贡献:
  “正在欢度节日的家乡的亲人、中原油田的二十万职工和家属、你们的妻子儿女……她们,是用看待英雄的眼光望着你们的……”
  这话,使4521几十名石油将士心里一阵滚热……
  春节刚刚度过,平台经理赵全民就急急赶到前线探看井场。井位设在九十公里深处的沼泽地里,周围是无边无际的荒草。这里曾经是政府军与反政府军拉锯战的前线。此一井位,几年前就已确定下来,曾经有一家西方的钻井公司进来开发,不过半年就因战乱骚扰匆忙撤出。现在,那条破旧不堪的石油公路,经过雨季的浸泡冲刷,已经完全被荒草淹没。
  抢修公路的过程,也是危机四伏。开工没几天,一个推土机手脸色煞白地跑到带班队长李道甫跟前,说推着推着,铁铲下滚出来一个土疙瘩,圆圆的让人感到奇怪,拨开泥土一看,驾驶员吓傻了,原来是一颗地雷……
  李道甫急忙跟过去一看,果然是一颗黑乎乎的铁家伙,被从土层下翻了出来。李道甫也吓了一跳,心里说:万幸的是没有爆炸。急忙向甲方汇报。甲方也意识到情况的严重,从英国本土聘请来两位排雷专家。
  可是,因为当时埋设地雷的人,有的已在战争中死去,活着的人也不知已经跑到哪方去了。现在的难题是,不知埋雷的位置,也不知究竟埋下了多少颗地雷?面对这种情况,英国来的排雷专家也十分为难。
  就这样修修停停,九十公里的简易路竟然修了两个月之久……
  历尽劫难的“TJ—1井”(3280米的探井)终于开钻。驻井监督还是那个骄横的美国人——乔治。
  开工那天,乔治先生仰着脸对赵全民说:
  “密斯脱赵,但愿我们的合作是愉快的!”
  赵全民笑笑,没有答话。他已经察觉到这个来自亚利桑纳州的美国佬的心态:因为去年的袭击苏丹制药厂事件,乔治害怕穆斯林们的报复,心里笼罩着一道恐惧的阴影,心情自然不好……
  这一天,是四月十七日。夜幕开始降落,沼泽地黑沉沉的——那绿莹莹的光点,应该是狼或者那种令人生厌的鬣狗吧?
  黄昏时候,有人见到过,几只鬣狗贪婪地撕吃一具尸体——有人说是野物,有人说是死于战乱的人——肠子拖出好远,一群秃鹫噪叫着跟在后面……
  
  黑色警示,恍如梦境;枪顶在脑壳上以为是在“开玩笑”,目击死亡……枪弹落在钻盘上,发出叮当脆响和碰击钢板的滚动声……一不小心,成了枪战大片中的人物!十勇士重返井场……
  
  黑格里格位于尼罗河上游盆地区域,是南科尔多省、上尼罗省和湖泊省交界处,地下石油储藏丰富。如果秩序正常的话,黑格里格有望成为一个新兴的石油城市。然而,由于社会矛盾以及历史上民族的纠纷,使得这一地域战乱频仍,你进我退、你退我进的拉锯战时有发生,为黑格里格小城的生活笼罩上了一道阴影,也为跨国公司的开发工程,显然增加了诸多风险……
  虽然如此,黑格里格的人口,近几年还是迅速地膨胀起来,丛林里的许多游牧者和游牧部落,开始改变原来的生活习惯,纷纷择地而居,等待着石油开发带来的各种工作机会。现在的黑格里格,如果站在高处望去,到处是一撮一撮的灰黑色尖顶草棚,疏密相间;街上等待接水的人排成长长的队伍。即使联合国设在这里的医疗与救济组织,也住在相同的尖顶草棚里。有一个几间草棚的路边小店,张挂的招牌竟然是“国际大酒店”。由此可见,黑格里格已经今非昔比……
  就在ZPEB 4521石油钻井队历经艰辛,将钻塔竖起在白尼罗河南岸沼泽不久,事态突然发生了急转直下的变化。
  TJ—1井是石油探井,设计井深3280米,甲乙双方都抱了很大的希望。钻进顺利,十几天平安度过。钻进到1970米时,油气显示很好,甲方地质师整天笑容满面,连井场的保安都受到了感染。
  5月2日的下午5时许,甲方却接到“内线”传出的消息(无论政府军还是反政府军,双方的人员中都有对方安插下的内线),提醒井队工作人员值班时多加小心,防备反政府军的滋扰,不要在井场到处走动,并且要做撤离井场的精神准备。这天的傍晚,甲方又发布了第二天撤离井场的指令,人们都有些不以为然,以为甲方又是在搞演习呢!在前,这样的演习已经搞过,甚至动用了直升机参加,人们还感到有些新鲜好玩!
  在晚间十二时之前,司钻王进忠起床用过夜餐,去钻台换班时,才知道已经按甲方的指令停工,刹把已经封好。因为值夜班下午睡觉,王进忠并不知道更多的情况。他站在钻台上,朝夜空望了一眼,只见繁星满天,草地沼泽依然黑沉沉的,并无任何战事就要到来的异常迹象。心想,哪有说打就打起来的?
  凌晨二时许,从钻台下来夜餐的钻工李洪喜和卓同光,吃过夜餐,离开餐厅去钻台继续值班。李洪喜走在前面,刚跨出餐厅门口,就觉得后脑勺被一个凉乎乎的东西抵住了,随之一声低喝:“不许动!”
  李洪喜不懂阿语,听不出话里的意思。他还以为,是井场的石油保安在同他开玩笑。驻井的安全保卫小组,由七名士兵组成,其中政府军和反政府军的士兵各二人,另外三名是石油保安。这些来自各方面的武装人员,平时谈不上军容军纪,都赤脚穿着拖鞋。平时下班休息时,井队的工人们经常同这些保安人员聊天,有时也开开玩笑,无论从哪方面说,相互之间的关系处得还算融洽。
  这会儿,李洪喜以为还是执勤的保安在开玩笑,伸手把杵在后脑勺的硬物推开,说话时还加了一句“国骂”:
  “操你哥的,开什么玩笑!”
  被推开的硬物又随即杵过来,又是一句阿语的呵斥。李洪喜听出了腔调不对,扭头一瞧,傻了!
  这回不是玩笑,是真家伙!枪口对准他脑壳的,是个陌生黑人。
  后面的卓同光,也同时被枪逼住。随后又上来一个,把李洪喜的手表捋走了,看上去像是个十七八岁的孩子。
  一个讲英语的士兵过来,要汽车钥匙和卫生室门上的钥匙,李洪喜就想到,这些人是想要车辆和药品,就表示钥匙不在自己手里。
  李洪喜本以为只是一般的财物打劫,偷眼一瞧,心里才害了怕;只见院子里黑压压的一片,这才意识到事态的严重……
  恰在这时,平台经理赵全民隐隐听到些动静,他开门出来,看到了李洪喜他们。刚想走过去,被躲在墙角的另两个人用枪挡住了。赵全民兜里的钢笔、钢卷尺都被搜走了。他们围住赵全民,要他打开房门进屋。赵全民想到,房里有井队的各种资料和惟一一部卫星电话,门显然不能开……
  这之中,赵全民悄悄往井场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保安的帐篷就在那里。但是这会儿,门口还是静悄悄的不见动静,不知保安人员还在睡呢还是已经被收拾了。他想到无论如何,应该先拖延一下时间,就急中生智,说要先去厕所。一个小头目模样的人端了枪跟在他后面,盯着。
  赵全民正在厕所里紧张考虑对策的时候,外面就交起火来了,枪声和手榴弹的爆炸声响作一片……
  4521队的另一位值班平台经理王富群正在工房里轮班休息,因为白日工作的繁忙,他睡得有些沉。但是,强烈的爆炸声还是把他从梦中惊醒了。他以为井场上发生了什么不测的事情,急忙返身起床,想到钻台上看看情况。就在他把房门打开的时候,几个持枪的人顺势冲了进来,枪口随即顶在他的脖子上,腕上的手表、脖子上的项链都被掠走。另外几个持枪者在室内乱翻一气,箱子被打开,衣物扔了一地。看着那几个模样差不多的游击队员将自己的手表带在腕上,王富群心里泛起一种复杂的情感。室内所有的东西都翻过一遍之后,那几个人才离开……
  第一颗手榴弹在井场上炸响的时候,带班队长王进忠和工程师王长生正在房间里聊天,突然听到外面响起一记强烈的爆炸声。开头,他还以为有人在放鞭炮,咕哝了一句:是哪个犯神经?夜里放鞭炮!想了想忽然觉得不对,急忙推开门走出去瞧瞧动静,刚一露头,两颗子弹就嗖嗖地从头顶上飞过去,吓得他急忙缩回身子,顺手把门关上。
  “坏了……”他说,“真打起来了!”
  王进忠想起在钻工房里值班的人,不知这些人有没有防备。他又一次把门打开走到井场院子。为了避开枪弹,他尽可能地贴着班房的墙走。在两台电机旁边,他看到电工老杨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王进忠对他说:“最好是站在光亮处……”王进忠的想法是,这样,无论政府军还是反政府军,他们可以判断出不是对方的枪手。
  这时候,枪声更加激烈了,夹杂着手榴弹的爆炸声。有一块弹片从发电机房的上方飞过,发出很响的呼哨声。这一个细节,给王进忠留下了很深的印象。那会儿他想到,那种音响,如果是平常时候,人们会以为是一只挂哨的鸽子从空中飞过……
  钻工的值班房里黑着灯。开头,王进忠还以为里面没人,心里有些纳闷儿,推开门一看,才发现趴了一屋子的人。看不清人们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人开口说话。井场上的战斗愈加激烈,有持枪的人在跑动,有被击伤的人在子弹进入肉体的一刹那发出的喊声。值班室里的人都紧紧趴在地上,他们清楚地听到子弹射进泥浆药品包上发出的噗噗声。有一颗子弹射中了绞车的护罩,又弹落在钻盘上,发出叮当一记脆响和碰击钢板的滚动声……
  在悄无人声的值班房里,这种响声分外细腻入耳,就像落在心里……
  驾驶员杨志俭是当兵出身,曾参加过中越自卫反击战。他看到五六个人聚在钻台上,心里十分不安,他喊了一声,招呼上面的人下来躲避,但是随了剧烈的爆炸声,他的声音淹没了。在躲避流弹的间隙里,他抬头瞧了瞧,看到是防弹墙边的铁丝网被剪断了,仍然有人从那里跳进来……
  战事天明结束,井场上一片狼藉,到处是弹壳和血迹;据说反政府游击队有五个人倒下,死没死就不清楚了。随着天亮,他们已经撤到五公里之外的丛林里去。住在井场的保安人员是两死一伤;受伤的那位,也在几个小时之后死去。
  这伙没经历过战争的年轻的中国石油工人,呆呆地望着井场上血淋淋的情景,恍惚如在梦中;你瞧瞧我、我瞧瞧你,惊魂不定。仅仅一夜过去,个个都憔悴得像病过一场。
  谁都没有心思去吃早饭。甲方开始安排紧急撤退;飞机已经停在临时机场上,一架直升机,另一架是螺旋桨的小型货机。因为飞机的乘员限制,井场的人员要分几次才能运走。经理赵全民宣布登机顺序:年龄大的和身体不好的在前先走,医生干部留在最后。
  他说完,站在了队伍的最后。飞机终于起飞了,赵全民望着机翼下面广袤的沼泽地,望着矗立在荒野中的钻塔,一道浓重的阴影遮在心头……
  队伍中的一部分人(乘坐直升机的人)被暂时撤离到白尼罗河边的一个小型石油基地,而后再乘汽车到黑格里格待命。直升机降落的时候,本提乌的这家小型基地的石油工程人员大部分也已经撤离——头一天时候,开进基地的一辆水罐车,被反政府游击队埋设的地雷炸飞了轮子,从5区撤下来的ZPEB的石油工程人员到达的时候,基地只有几个人在匆匆收拾遗留之物——白尼罗河西岸的形式,显然也已经十分紧张。汽车开往黑格里格的途中,人们见到白尼罗河边的若卜康纳小城,尖顶草棚上到处飘舞着黑色信旗……
  不断地传来些“内线”消息,说这种局势下,施工显然已经不能正常进行。赵全民向住在喀土穆的ZPEB非洲石油工程办事处做了汇报,并在几天之后,依照甲方指令,选精干人员再度返回井场,封存留在那里的施工设备。
  


  那天,4521队的弟兄,神色肃穆地一字儿排开,等待着赵全民点将。点到一个名字,那人就应声出列。
  没有一个人表现出迟疑,也没有一人说出半个“不”字。郑重地站在队伍前头,郑重地接受任务。当时,那大义慷慨的情景,很容易让人想起那句吟诵千古的壮士道别时的名句: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十三名石油壮士慷慨启程!
  一天早晨,他们略备食水,乘坐甲方提供的直升机奔赴百公里之外的井场,把主体设备悉数整理保养封存、甩下台上的钻杆、远控房放压、防喷器锁定螺丝拧紧……所有的工房,也都用水泥垫高五十公分,以防备雨季中洪水的浸泡。
  战事愈演愈烈,已经波及到白尼罗河两岸。人们都意识到,每一次登上飞机,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第八天的早晨,他们又像往常一样登机飞往井场。直升机在丛林的上空飞行,突然间机身微微一震,随之忽地跌落下来,眼见的就要撞在丛林的树梢上,然后才又慢慢地爬升起来……人们惊魂未定,随后才知道,刚才飞机振动的时候,是被地面的枪弹击中,子弹穿过驾驶舱底板,射穿了驾驶员的腿部,又擦伤了他的左手。幸亏副驾驶员机敏,在飞机向下跌落的瞬间,握住了操纵杆……
  惊魂稍定,王进忠对身边的战友说:
  “这真是……一个不小心,就成了枪战大片中的人物!”
  事过许久之后,叙述这故事的ZPEB的一个项目负责人刘毅,还犹自为当时情景感动不已,他说:
  “当时,战乱闹得人心惶惶……如果当众宣布说,再赴前线的人,可得到多少多少奖金的报酬,肯定没有一个人会自动报名!”
  这确实是一个值得人们去认真思考的问题!
  苏丹南部的雨季,来得稍早一些,往往是在下午时分,暴雨会不期而至,草原里的各种动物跟随着雨季的到来纷纷活跃起来,在本提乌一家石油营地的院子里,竟然爬进一条两米余长的巨蜥!
  又一个不安的雨季来到了……
  
  厨房菜板上堆满炮弹,离死神一步之遥;又牛气又怕死——乔治先生“一生中最糟糕的时刻……”再闯5区,“要睁大眼睛找雷”,死亡验证——开皮卡车碾压雷场!峥嵘岁月里的甲方乙方,“胜利大逃亡”……
  
  苏丹南部的战事,大都选择在旱季动手——美国的巡航导弹落在北喀土穆将一家制药厂摧毁之后,苏丹政府军与反政府军之间的战事也就越发频繁起来。南部的反政府游击势力,是几股势力结合在一起的。之所以在签署协约刚刚半月多的时间就发生变异,是因为SSDF一派中发生分裂,有人主战,有人主和,协约也随之失去了控制。
  险恶的雨季终于过去,到了年底,IPC公司的管理机构通知说,政府与反政府军,两方“又达成了协议”,可以再度进入5区施工;ZPEB的人员可以提前进去检修设备、整理井场,准备重新启动TJ—1井的钻探工作。
  这时已是当年的十二月中旬。平台经理王富群又带领五位先遣人员来到5区“TJ—1”井场探视。经过雨季和数次战乱的洗劫,TJ—1的井场上一片狼藉,没膝高的草丛里乱扔着杂物,工房里住了两个排的政府军士兵,职工个人的箱子全被打开,一应物品也都不见了;厨房里乱扔了一地的炮弹壳,床板和凳子都被当作劈柴烧火做饭用了。
  幸好,当初,设备封存完好,外人不容易打开。王富群站在门口难过了半天,说:“还好,只要设备没被破坏,开工不成问题!”
  接下就是设备检修。带班队长王进忠带第二班人员到达井场。随后,平台副经理李道甫带领几个弟兄到达。为了早日恢复设备运转,他们充分利用宝贵的时间,甲方预定二十天做完的营房清理工作,他们只用了三天。甲方监督为此也大受感动。IPC的钻井总裁也来到现场视察,半开玩笑地说:“看来,IPC公司要为此付出不少的一笔费用……”因为按照合同规定,每提前一天达到要求,甲方要支付5000美元的提前奖金。
  非但如此,因为中国传统的春节就要来临,甲方公司还赠送给4521钻井队一头肥壮的肉牛。因为地面的不安全,那头牛竟是用直升机运送到井场的——装在一只巨大的网兜里,吊挂在机身下面。
  因为还没有人见过这样的“活肉”运输法, 4521队的几十名弟兄心里都十分高兴,看着那牛晃晃荡荡地来到施工前线。
  对于处在紧张的前期准备工作中的4521队的这些先遣人员来说,这好像不能不说是一个看上去显示平安祥和的征兆。
  他们在工地度过了2000年的春节。虽然饭菜简单,虽然发电机没有工作加之电视机接受天线被抢走,营房管理员李德科还是尽力而为,大年三十晚上,让大家高高兴兴地吃上了牛肉水饺。
  2月6日这天,人们还沉浸在节日的欢快情绪中。上午11时许,空中忽然响起飞机的隆隆声。大家都仰了头看,因为强烈的阳光刺激,看不清飞机的模样。有人说可能是过路的苏丹航班,有人说大概是军事演习……平台经理王富群心里也在纳闷儿,他手搭凉棚瞧了瞧,之前甲方负责接送的直升机还在停机坪上,心想,飞机还在,怎么又来了一架?
  负责井场安全的一个士兵说:“这……好像是我们的人在试炮……”
  因为都处在紧张的工作状态,谁也没有再往深里去想,分别继续着手里的工作。
  飞机怪叫着,又一次低空掠过井场,随着一声刺耳的呼啸,接着又是两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直到这时,还有人以为是飞机失事呢,也有人好奇地站在防弹墙上去瞧。正带一个工班搞设备除锈的王剑锋,听到第一次炮声沉闷响起的时候,刚想进一步弄明白,飞机又低空俯冲过来了……
  与之同时,尖利的啸声就在头顶上响起,那响声使人魂飞魄散。又是几声强烈的爆炸,炸弹掀起的泥土飞溅到施工现场,人们都纷纷趴在地上,直到这时才明白过来,原来是反政府军的飞机投弹袭击井场!
  井场上一片慌乱,人们都各自找地方躲藏。有人喊着:“趴下……别起来!”
  工作人员都一色的太阳红信号服,自然会成为明显的轰炸目标!
  这时,井场上发生了一桩不愉快的情况:甲方聘请的驻井监督乔治先生(美籍)、安全官和服务公司的几个工程人员,炮弹炸开的硝烟刚刚消散,就惊恐万状地(办公室的门都没来得及锁上)跑到井场后面的停机坪上,急匆匆钻进直升机,机门还未关上,就狼狈逃离开施工现场……
  这时,几个西方人也跟乔治逃跑了,留在井场上的,就只剩下ZPEB的二十几名中国石油工人和一些苏丹当地雇员。
  ——事过许久之后,这个队的平台副经理李道甫,在向我叙述当时情景时,还感到好笑,说:“我们趴在班房地下,眼睁睁地看着乔治狼狈而去……从未见过直升机还有这种飞法……螺旋桨刚刚开始转动,还来不及升空,就拖着地皮跑了,跑出二百多米远的样子,才飞离开地面……”
  被舍弃在井场上的人们都有些慌乱。以至王富群在清点人数的时候,重复了几次才得以查清。
  人们看到,井场附近,有一个两米深、三米宽的弹坑。事后,来井场看望队伍的ZPEB非洲工程的副主任高绍智,步量了一下炮弹炸点离施工现场的距离,只有八十三步……
  人们一边骂着怕死鬼乔治,一边商量着下一步的行动。井场上落下的炮弹,显然是反政府军行动的信号,下一步,尤其是在夜里,还不知道有什么更加糟糕的情况发生。
  井场附近驻防的,是政府军的一个营的兵力。卫队的司令官过来,要我们想办法赶紧外撤,说战斗一旦打起来,会夹在中间成为目标。
  细心的李道甫发现,军官脚上的两只拖鞋,不是一种颜色。他想,可能是司令官紧急中穿错了拖鞋!
  司令官的慌乱情绪,显然也感染了工程人员。有人建议,应该趁天还不黑,顺了石油公路走出去,免得夜里再次遭受袭击。这意见随后被否决。没有飞机的空中援助,人员的外撤几乎是不可能的。百余公里的沼泽地带,简陋的石油公路上不知反政府军埋下了多少地雷,再说,沿路两侧都是没人高的荒草,这是反政府军喜欢埋伏部队的地方,一旦离开井场,后果不堪设想……
  与之同时,在白尼罗河岸边的一处基地,项目部的工程人员刘毅,正在白尼罗河北岸的若卜康纳小城的一个石油营地。他眼睁睁看到来自前线的一架直升机摇摇摆摆擦着树梢飞来,半坠半落地跌在地上,机上下来的,都是西方人,刘毅心里不由一沉。他急切地想问明情况,哪知,从机上下来的几个西方人被吓傻了,一个个呆若木鸡;乔治脸色煞白,看上去有点儿变形。
  跟在乔治后面的那个年轻人,是思密斯公司负责设备机械探伤的技术人员;虽然已经逃离险地,恐惧的心态还未平歇,一离开飞机,就女人似的号啕大哭起来,鼻涕眼泪,满脸横流。
  刘毅不由想起这个叫乔治的美国佬骂人时那副蛮横的模样,恨恨地骂了一句:
  “胆小鬼,窝囊废……臭狗屎!”
  刘毅想起设备整改时乔治盛气凌人地骂出的那句话,心里轻蔑地想:
  “这次,乔治先生应该明白过来,中国的导弹和卫星是怎样上天的了!”
  刘毅见撤离的人员中没有ZPEB的职工,就急忙找到高绍智副主任商量井场人员的救援问题。他们与甲方几次联系,得到的结果是,事情突然,一时无法找到飞机。这时,王富群也打电话过来汇报情况。高绍智也否决了“走出来”的想法,他说在若卜康纳的工作人员,正在积极与甲方联系撤离需要的飞机——他同时透出一个不好的消息,说乔治逃离时乘坐的那家直升机,升降架被拖坏了,已经不能使用……他对工人们示意,要有当天无法外撤的思想准备并马上着手做好夜间的防护工作……
  井场上,大家都人心惶惶,加之电台的天线在炮弹爆炸时被震断,无法与外界联系。大家不知如何是好。驻守的政府军的一个士兵,穿了一只拖鞋乱跑,还要工程人员不要慌乱,看到他的这副模样,更加令人心里不安。
  这时,好在王富群经理已经与工程部的领导接通了电话,安排大家做撤离的准备工作。人们这才渐渐从最初的惊恐中醒过神来。
  他们收拾好井场,封存好自己的设备,等待撤离命令。
  在收拾驻井监督乔治的房间时,发生了一些争议。有人说,应该把乔治的这些东西留下来,给反政府军做“战利品”——乔治的房间里一片狼藉,电脑还打开着,甚至连自己的护照及家人的照片也丢在桌子上没顾得带走。
  兼任钻井队技术翻译的工程师王长生,帮助收拾乔治在仓皇逃离时丢下的物品。在乔治未来得及关闭的电脑里,他读到了乔治笔记中的这些话:
  “我为什么要帮助ZPEB?他们管理混乱、愚昧无知、坚守错误习惯,他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他们以共产主义思想考虑他们的设备,让我相信他们是不可能的……”
  王长生一怒之下,真想把那狗日的乔治的电脑摔在地上——或者干脆不去管这份外的事情,让反政府军人员杀来时帮他收拾这盘残局:算是缴获的一份战利品!他想了想,最后还是压住了怒气。
  虽然不喜欢乔治,虽然被乔治丢在井场上,ZPEB的这些工作人员还是显示了自己的风度,把他的电脑、护照等一应贵重物品收拾妥当,等待着第二天的撤离。
  几天之后,当ZPEB的工作人员将乔治的私人护照及他老婆的照片还给这位美籍监督的时候,他羞惭得满脸通红,连连说:“Sory,sory,Thank you!”
  当然,随同那些物品交给雷恩先生的,还有一份抗议书。
  撤离人员回到苏丹首都喀土穆后,收到甲方监督(甲方聘任的驻井监督,大都是美国和加拿大人)发给非洲项目部的感谢信,其中有一段这样说:
  “我对2月16日发生炸弹事件后4521全体人员能够安全撤离感到非常高兴。坦率地说,当我乘坐直升机紧急降落在RUBKONA(白尼罗河畔的一处基地)时,可以说这是我一生中最糟糕的时刻,因为当时我认为我们无法再安排飞机返回井场把4521人员撤出来……我希望借此机会表达我对4521人员在过去几周里所付出的艰辛工作的感谢。公司对他们为TJ—1井所做的工作十分满意,他们吃苦耐劳,积极合作,谦虚好学的精神尤为令人难忘,这证明了他们是值得其他人学习的楷模……”
  
  乔治先生的这个愿望没有实现;这次事件之后,4521队的石油工人未再见到过他……
  至此,IPC石油公司和ZPEB 4521石油钻井队合作中的战争劫难,暂时告一段落。对战乱带来的损害,IPC石油工程公司先行招架不住,决定放弃5区的开发权。经过一番漫长的谈判,IPC将自己在苏丹5区的股份,转让给LUNDIN跨国石油工程公司(英加合资)。4521石油钻井队再度中标5区的钻井项目,已是一年之后。
  我们无意于叙述一个喋喋不休的战争故事,但是这事情的本身却实在无法摆脱战乱所带来的影响与后果。
  这个恼人的雨季刚刚过去,王富群经理又一次受命进入5区察看井场。井场已经淹没在萋萋荒草之中,王富群不得不向在喀土穆待命的李道甫等人发送传真:后面来的职工,带十几把镰刀过来!
  先到达井场的十几个人开始割草。镰刀,在苏丹的当地人中间并不是经常使用的一种工具。丛林草原的居民,在荒火烧过的土地上撒几粒种子,然后静等收获。收获时也仅仅是把那种既似高粱又像黍谷的果实取走,绝不会费力劳神地去割倒秸秆。一种常见的情况是,即便是随意种下的这些,也往往因无人收获而稀稀落落地枯立在那里。其中原因,一是那些谷物的种植者已经驱赶着不多的牛羊游走远方,无法在既定的季节里返回;二是这些人已经丧身于部落之间频繁的仇杀中,无法再去享用亲手播种的劳动果实。在ZPEB 32767队所在的达尔富尔西南部地区,他们就亲眼见到一个刚刚在部落仇杀中被洗劫过的村落,整个村子里只剩下为数不多的老弱病残,十分惨烈。在ZPEB石油队伍的当地雇员中,就经常有人离队回家,请假的理由就是赶回去参加部落间的仇杀,一去不回的事情也是经常发生的……
  


  王富群带领的十几个人,使用着十分蹩脚的苏丹镰刀割了两天草,进展缓慢;在过去的这个雨季里,井场上的荒草长得又密又高,镰刀割起来十分困难。好在机械师陈良民把推土机发动起来了,井场上的草终于被连根推开。
  如同上次撤离一样,工房里的所有生活用品用具,要么已被抢光,要么已经遭到破坏。好在,上次撤离之前,4521的弟兄对设备的封存是十分认真的,钻具皆涂过防护油加以保养,封井器用环形钢板焊牢,发动机加设了障碍,一般的当地人——包括出没无常的游击队员,不使用特殊工具是无法打开的,这就为开工节省了大量的时间。
  这样,TJ—1井很快完工,随即迁往新的井位。
  这是进入5区以来较为安定的一段日子,虽然不时传来有外籍工程人员被绑架的消息。白尼罗河南岸,5区的钻井进展顺利;甲方乙方,以及聘用的第三方工程服务公司的人员,虽然来自世界各国,大家相互之间的配合却十分默契;一位巴基斯坦的工程师阿卜杜拉自称精通中国的“麻衣神相”,闲暇中还有余兴为李道甫看手相,说到高兴处,人们哈哈大笑一场。
  然而,危机又一次悄悄酿成。那天夜里李道甫正在值班,忽然接到甲方通知,马上停工,所有人员都到防空洞里躲藏。井场附近的中国物探营地,遭遇游击人员袭击,伤亡惨重。甲方派去救应的直升机,中了十几颗枪弹,摇摇晃晃地就近降落在井场的停机坪上。工人们急忙过去帮忙,从飞机上抬下四名血淋淋的受伤人员。直升机的主驾驶也受了枪伤,从机舱下来时满身是血……
  在甲方公司的指令下,工程人员又一次从5区停工撤出。
  从IPC手里刚刚接过5区开采权的蓝丁公司,再度意识到战乱造成的风险,亦有撤出之意,决定选择相对安全的时机,撤出在5区施工的4521钻井队。
  作为甲方,留在施工现场的设备投资达数千万美元,ZPEB的设备投资,也是几百万美元。单是一台新添置的固井设备车辆,价值就是百万美元……
  于是,一次现实中的“胜利大逃亡”,就在白尼罗河盆地悲壮地开演了……
  
  2002年3月8日,奔赴交战区域的抢救队伍组成了——之所以对这个日子记忆如昨,是4521队的钻工刘俊英坐在开往5区的汽车上时忽然想起来的。他后悔自己在动身之前,没给节日中的爱人通个问安的电话。
  这是一支看上去十分古怪的队伍:刘俊英开的是一辆吊车,长长的吊杆上或坐或立地承载了二十几个政府军士兵,机枪架在车上,子弹也已经上膛。平台经理付保俊和甲方安全官伊恩,乘坐在另外一辆沙漠越野车上。
  这是本次设备撤离行动的“先头部队”。另外一路二十几人组成的人马,是由ZPEB非洲工程处副主任韩敏带领的。他带领的这支人马,将乘坐包租的小型货机在前线的简易机场降落。在此前,这位年轻的指挥者已经亲身闯入5区探明了设备情况。
  依照事先的周密安排,付保俊和刘俊英的陆路人马应该先期到达井场,清理机场,保障飞机的安全降落……
  上午八时车队离开本提乌,一路走走停停,一路的战乱迹象;离井场四十公里的路段,是反政府军的布雷地带,他们行进的特别小心,遇到看似新鲜的土层要认真察验一番,路中间有怀疑的土块也要搬走,这耗去了他们许多的时间。
  就在离井场不远的地方,一辆军车被炸毁在那里,地上到处是炸碎的迷彩服衣片和乱扔的拖鞋,军车附近,堆满了弹壳和炮弹壳。由此可以想象,井场附近所发生的那场战斗的激烈!
  因为清除阻在路中的军车和杂乱物品,他们又耗去了一些时间;到达井场的时候,已是下午二时。
  就在清除那辆被炸毁的军车的时候,他们看到,空中飞来的一路人马已经接近降落地点。
  飞机在空中绕着圈子,等待降落。
  韩敏心急如焚。
  其实,在这次行动之前,韩敏已经冒着危险进入施工现场察看了设备情况——几次战乱之后,在这一年的最后几天,LUNDIN公司负责人来5区4521队的施工井场考察,回去后与苏丹政府会商,认为内战不结束,5区已不具备施工条件,表示要撤出投资项目。随后,他们又通知ZPEB,中止了合作合同。并表明,合同终止之后,乙方设备如果受到战争破坏,甲方将不再负责……
  这就意味着,不但付出多少心血的项目中途夭折,而且留在施工现场的价值数百万美元的工程设备也难以保全。
  作为ZPEB非洲石油工程办事处的负责人,韩敏听到这一消息,不由流下了眼泪。他当即与项目部的同志制订出一份设备紧急撤离计划,可是,白尼罗河南岸反政府实力控制的百余公里地面上,简易石油公路的两边,都是没人高的荒草和灌木丛林,武装人员出没无常;如果设备抢运途中遇到袭击,无论设备和人员都会受到重大损失……
  韩敏想,如果出现这种情况,他将如何向国内油田的领导以及职工家人交代?
  撤离计划报到国内石油管理局领导,在等待批示期间,为了确保撤离计划的安全,韩敏不顾同事的劝说,亲自带领几个项目部人员,闯进5区察看设备情况。在几十名苏丹政府军的护送下,他们一路提心吊胆,终于到达4521施工的井场。井场的工房里住满了政府军士兵,到处是战争过后的破败景象。好在,经过事先认真封存,设备完好无损。驻守的政府军士兵也十分负责,建议将设备赶紧撤离,并说一旦进入雨季,政府军也将撤出……
  这次离开井场,韩敏指示同来的固井项目人员,将一辆价值千万元人民币的设备车顺便开回……
  这辆固井设备车的驾驶员老赵师傅说:“韩敏虽然年轻,却一身是胆……”
  这次行动开始之前,韩敏接到了中原石油管理局李春第局长的批示:
  “5区设备撤离期间,多与苏丹当地武装、政府军以及甲方协调好关系,在保证人员安全的前提下撤离设备,尽量把风险降到最低限度……”
  韩敏把批示反复看了几遍,随即安排设备抢运人员以及同军方接洽要求保护。在等待飞往5区租机的空间,他拨通了国内家中的电话。
  他没有向爱人透露他此时所面临的险境,只简单地报了个平安。
  挂上话筒的那一刻,他心里对自己说,但愿这不是与家人的最后一次通话……
  这时,飞机仍在空中盘旋。韩敏焦急地又一次同陆路进入5区的平台经理付保俊通话,询问地面机场的清障情况。
  “无论如何,要保证飞机安全降落!”韩敏说。这位舍生忘死几进战乱地带的年轻指挥者,从未感到肩上担子如此沉重,又一次加重语气强调说:
  “如果降落遇到不测,我们就是上了断头台,也无颜于江东父老!”
  5区,4521工地附近的简易机场上,到处是一丛丛的荒草,并且是雨后不久,一时无法判断出是否被反政府武装势力埋设了地雷……
  这时候,刚刚进入井场的付保俊,断然做出了也许是一生中最为大胆的一个决定:用汽车碾压机场跑道,让抢运设备的人员安全降落!
  他要刘俊英开皮卡车,一位苏丹雇员开东风车,他自己和伊恩先生坐在越野车上,三辆车一字儿摆开在机场的简易跑道上。
  他对刘俊英说:“哥们儿,开车吧……无论哪个遇到不幸,别忘了给家里人……捎句好话。”
  甲方派来的安全官伊恩先生,也是个十分勇敢的年轻人,他镇静地说:
  “要睁大眼睛,车轮对准跑道上的每一个可疑点!”
  他端坐在车座上,虔诚地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显然是在祈求上帝的保佑。
  三辆车齐头并进,细密地在飞机跑道上碾过……
  ……
  经过十余天的紧张工作,ZPEB数百万美元的设备、连同甲方和第三方服务公司的几千万美元工程设备,就这样被ZPEB石油将士安全地抢运出来!他们的坚忍不拔、临危不乱的工作精神,受到了LUNDIN公司管理层的高度赞扬,并一时震动了苏丹石油界河在苏丹施工的跨国石油公司!
  “中国……ZPEB!”他们翘着拇指说。
  在战乱频繁的3/7区,ZPEB的施工队伍也经历着同样的考验。
  2065修井队是最早进入苏丹3/7区施工的一支队伍。这里临近厄立特里亚和埃塞俄比亚边界,自然环境恶劣,还经常受到战争的骚扰。在MIANYANG—1井的施工过程中,苏丹南部已进入雨季,连日暴雨,道路泥泞,反政府游击队活动频繁,施工条件十分险恶;加之,因为井位处于反政府军势力的活动范围之内,苏丹政府派出三千人的部队驻守在井场周围,三辆全副武装的装甲车日夜不停地在附近巡逻。虽然如此,井场上仍然不时地传来骚扰的枪炮声。因为形势紧张,苏丹政府军的军官也担了一份心,天天来井场询问施工的进度。2065队的工程人员临危不乱,严格地执行施工方案,依照甲方的指令要求作业,优质高效地完成了施工任务。他们的工作精神,深深感动了在井场驻守的政府军官兵,井队完工撤离井场的时候,军官和士兵整齐地排列在道路两边,致以军人的敬礼,直至最后一台车辆离开井场!
  在另一次施工中的情况更为险恶。当时元旦刚过,是一个黄昏时分,2065队的弟兄们正在紧张地施工,炮弹忽然从井场上横空而过,大家正在惊异,附近的丛林里又突然冲出一支反政府军的骑兵队伍,流弹嗖嗖地打在防弹墙上。驻在井场一侧负责保卫工作的政府军官兵马上进入战斗状态,伏在路边的草丛或者战壕里;2065队的工程人员,有的躲进了防空洞,来不及进入防空洞的,只好同军人一起就地卧倒……
  ZPEB的许多石油队伍,历经了恶劣的自然环境的磨难,也历经了险象环生的战火的熏陶!ZPEB跨出国门的队伍,就是在这样条件下不断成长壮大,成为国际石油市场上一支铁血之旅!
  ZPEB的一位领导者曾经自豪地说,甚至连怀疑我们的人最终也会相信—— ZPEB的队伍,不愧为一支百折不挠的铁军!只有这样的一支军队,才能在群雄竞争的国际钻井市场上高扬起自己的胜利的旗帜!在石油将士历尽艰险面对死亡的时刻,我们才更加深切地领会到,这支铁军以及它的领导者们,每每谈起这支队伍时脸上所洋溢出的深深的爱意。他们以为,中国的石油事业,是一部伴随着共和国壮大成长的伟大辉煌的史诗;中国的石油队伍,也是一支艰苦环境里成长起来的值得自豪的英雄队伍。这支队伍,几十年来南征北战、披肝沥胆,为民族企业的发展做出了巨大贡献。在一个伟大理想的实现的过程中,这是一支具备百折不挠的集体英雄主义、富有献身精神、具备现代意识和技术素质的铁血之旅!只有这样一支队伍,才有可能在国际竞争中立于不败之地。
  现在,人们感到十分欣慰的是,在号称石油王国的沙特,在山地险峻的也门,在贫瘠的苏丹原始丛林,我们已经见到了这样的一支队伍——一大批国际化人才迅速成长起来,在异国他土的沙漠戈壁、荒山秃岭、草地沼泽之中,在毒蛇猛兽出没无常的莽林之间,在强烈的日光烧灼和雷光电火的迫击之下,在险象环生的战乱中,他们的艰苦卓绝的工作,打造了人生的高尚情操,也打造了ZPEB光焰四射的队伍品牌!
  据说,声称“不会帮助中国人”的乔治先生,也在他的任期结束后,对与中国工人这一时期的合作感到留恋,一再表示,如再有合作机会,“将会十分高兴……”
  
  丛林里的“中原路”,“非洲综合征”与“苏丹情节”。鸡生蛋、蛋生鸡的故事,泼猴乱里添烦……栽种在心中的丛林之树
  
  进入非洲的石油工作者都说,在毒蛇猛兽出没无常、陌生到叫不出一片树叶的名称的丛林里,心中的孤独是无可诉说的,就像随风摇落下的一滴露珠,随时都会消失在茫茫无际的原始丛林中……
  那时,你会觉得人类相依存的那些亲情啊,关爱啊,甚至象征着人群聚结的鸡鸣狗吠,都与你以及你熟识的那种生活隔开很远很远;平时不敢想或努力压抑着不去想的,父母老人、爱人子女……一下都凝结在脑海里,浓得无法化解开来;映现在视野里的,小草树叶啊,枝头的鸟啊,云朵和星星啊,以及如水的月华,都是割不断的相思之情……
  在物探项目的巴里拉营地,工程人员王志伟和黄晓强等三个人,在营地留守了五个月的时间。晚上九时,通过最后一个情况汇报电话之后,发电机停歇下来,空荡荡的营地就浸泡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惟一的邻居,是在十几公里之外的几户丛林牧民。那时,狼群在周围嗥叫着,丛林里窸窸窣窣,人睡在床上,如同荒诞无涯的梦境一般。要说的话说过多遍,再说已无滋无味;不愿提及的话头谁都不想开口提起,免得凭空引起思念。每天早上,他们要做的事情就是默默地修补被野物撞坏的篱笆墙……
  有一次,一个看守设备的ZPEB工作人员,在暂时中断施工的井场上驻守了半年,非洲工程部的工作人员去看望他的时候,他一个人喋喋不休地抢着说了半个小时的话,就像要把一个人憋了半年的话一股脑儿倾尽似的,竟使得去看望他的同事无法插嘴……
  黑夜是静思的时间。害怕黑夜,好像成了在非洲工作人员的一个通症。在埃塞俄比亚工程前期时候,工程师崔杰一个人留在那里工作。三个月的时间里,他每天早晨睁开眼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盼着项目部的后继人员到来!每天晚上,他害怕走进那个黑洞洞的房间,害怕一个人躺在黑暗中滋生的那种孤寂。在房间里,他一个人大喊大叫,以此去除涨满心底的孤独和寂寞。有一次同家里通电话,电话通了,对方询问好久,他竟然呆了半天才想起应该用中文回答……
  


  国外施工的“老苏丹”们发现,他们几乎都犯有一些相同的毛病:心情忧郁,沉默寡言;感情不易控制,爱发无名之火;情绪紧张,常有无名的恐惧感;不愿睡觉,虽然坐着也无事可做;大脑懒惰,机械化运转;对一切娱乐活动不感兴趣……
  他们把这种现象归纳为“非洲综合征”。这些症状,最集中反映在那些传统的节日里。对海外游子,过年犹如过关,是情感上的一种痛苦磨砺。
  长期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才知道“营地”在他们生活中的地位。同ZPEB的事业一起,他们在原始的丛林里,精心营造着心里的家园:将丛林里的野花移栽进花盆里,端放在房间案头上。他们按照当地时节的变化,从国内带来各种蔬菜和花的种子,开垦出一方方的菜畦花畦,搭上棚架,精心种植培育。有些许的空闲,他们就蹲在菜园边儿上,将来之不易的生活用水一点点浇入干渴的土地里;看嫩绿的叶子一片片生长舒展开来,在异国的原始丛林里生根开花结果,心里充满了温馨甜蜜——在因为工程的需要而转战丛林的时候,无论三天五天还是仨月俩月,这种祖国家乡般的温馨之情,都一直与他们相随……
  中原的石油将士,在丛林中选取一角,着实花费了一番心血,建立了自己的营地。他们在营房的四周,设立了四个卫星定点;四万平米的面积上,分为生活区和活动区。他们保留了所有大一些的原始树木,周围搭设了木桩栅栏,铺设了地下电缆和排水管道,并且建起了篮球场和足球场。营地中间的一条主路,被命名为“中原路”。每到晚间,中原路上灯火齐明,恍惚中使人一时忘记了丛林的蛮荒……
  4521钻井队的生活管理员柳斌,因为经常外出买菜,为了加强记忆力,就风趣地使用自己名字,为走过的路命名为“柳斌一路”、“柳斌二路”……
  据说,随了ZPEB石油事业的不断扩大,原始丛林中的“柳斌路”,已经排列到了两位数字之上!
  在苏丹中南部原始丛林里,有许多与某些特定事件相关联的“地方词语”,这些词语,都是某日某时某地发生过的事件的一种典型记载。最早进入丛林作业的ZPEB物探和运输队伍的人们,就为许多鲜为人知的地方起过名字:比如遭遇野蜂袭击过的地方,人们叫它“落魂坡”,头顶炸药涉水而过的那道季节河,叫做“伤心渡”,屡屡扎穿轮胎的地方,就叫“扒轮胎”。甚至,一个偶然过路时吃过几只苏丹西瓜的地方,ZPEB的石油工作者们把它称作“西瓜村”……
  只有经历过在这种非常环境下施工的人,才知道这些地域性很强的名称对他们象征着什么。虽然充满了鲜为人知的神秘感,却像是长在自己身上的一个部位,叫起来亲切得触手可及……
  并且,作为一道历史的开创符号——作为一种不可磨灭的纪念,这些名字和它们的创建者,将永久地叫响在人们心里!
  还在中原基地的时候,他们几次听到石油勘探局的李春第局长这样说过:ZPEB的目标,是以西方著名石油跨国公司为参照,建立一支国际标准的石油队伍。不断改变一线施工人员的生活条件,应该是ZPEB追求的企业发展的诸多目标之一。中原的石油队伍,是一支能吃苦能作战的铁血之旅,但现在的社会发展环境已经发生了巨大变化,我们历来倡导的那种“艰苦奋斗”的石油铁人精神,也应该注入新的内容,这就是顺应国际发展的趋势,跻身于世界石油工程的前列——中原的队伍要朝这样一个目标迈进:创建第一流的工作,还要创造第一流的生活环境;我们的工人也要像世界著名跨国公司那样,有现代化的施工设备,住宽敞明亮的现代化的工房,有现代化的生活保障和服务。
  李春第是石油工人出身的干部,对石油工人野外作业的艰辛深为体谅。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充满了对工人的感情……
  现在的巴里拉,已是今非昔比。随着中国石油国际事业的扩展,随着ZPEB石油工程的做强做大,原始丛林中的石油营地建设也已经粗具现代规模。进入苏丹的石油工程队伍,先后在巴里拉建起了自己的石油营地。尤其是每到夜晚,营地灯光错落有致,花坛林木间杂其间,在渺无人烟的非洲原始丛林,这无疑是一道亮眼的风景线!
  ZPEB几个工程项目部人员群策群力,在异国他乡的土地上,精心打造着自己的事业。他们还从数百公里之外的荒漠里,将一方数吨重巨石带回巴里拉石油营地,将“中原ZPEB”的名字镌刻在上面。
  现在,被人们称为“巴里拉营地”的原始丛林的这个角落,成了石油工程人员心里的一颗明珠。
  从国内石油城的中原路,到非洲原始丛林里的中原路——从中便可看到ZPEB国际石油事业的宏伟发展蓝图!
  ZPEB的石油工作者,在营地的生活建设中创造的“中原家园”的氛围,使得寂寞的丛林营地增添了许多生活情趣。
  因为长期野外作业的缘故吧?石油钻井队的工人们往往对狗有着特殊的感情,把它们看作生活中的忠实朋友。在国内野外施工时,几乎每个钻井队都喜欢养一两只狗在营地里,一则是看护使者,二则,这种“营地小友”也为单调枯燥的野外生活增加些情趣。在非洲的原始丛林里,自然还有另一层用意:营房外的丛林中不乏毒蛇猛兽,如能养几只狗在营地里,抵御一下狼群在夜里的吼声,好歹也能壮壮胆儿……
  一个黑人雇员不知从哪里抱来两只狗崽,养在营地里。也不知是何缘故,那丛林狗的毛色,与丛林狼的毛色几乎没有区别,都是灰头灰脸的草色毛皮,在营地里野跑起来,几乎分辨不出是狗是狼,这些“狗”们的表现也让人大跌眼镜:叫起来嗓音发直,与丛林里的狼嗥差不多;每到夜间,营房外面是狼群的叫声,这些狗们也就向了丛林嗥叫不休,哪是狼哪是狗,一时也无法分辨得出!
  哪知,这种野狗的认同力和繁殖力极强,一旦看到有两只狗悠游地生活在营地的圈子里,随之就有另外的野狗寻上门来,并且赖在营地里不走,生子养孙地繁殖起来。
  对远离祖国远离亲人,来到号称“世界火炉”的苏丹施工的石油工人来说,最可怕的还不只是高温高强度的野外工作,而是难耐的思乡之情。尤其是在祖国SARS流行的那些日子,下班后回到工房里,就开始想家,想老爹老娘,想老婆孩子;遥遥万里,只听到些风言风语,又无法得知具体情况——说不好听的话,如果这该死的SARS果真像传说的那样酷烈,危急时刻家人还无法相聚一起,那会是何等的悲哀?越是夜静时越是思潮汹涌。这时候,已不在乎丛林里的那些豺狼虎豹,也不在乎狼叫狗叫,只盼着那些东西多弄些响声出来,把这丛林里的死寂赶走……现在,既然如此,既然赶之不走,也就不管狼宗狗宗,寄养下来了。几年过来,竟有了十几只之多!
  蹊跷事情还在不断发生。32767的营房管理员刘时伦,从黑人部落里买了几只活鸡放养在营地的院子里,为了雨季里生活物资无法接济的时候,能就地得到些补给。哪知时间不长,一只鸡婆就从营房下面领出一群鸡雏来,咯咯地叫着满地乱跑,毛茸茸十分逗人喜爱。开始人们还纳闷儿,谁家买来的鸡仔?一想也就明白过来:原来,那鸡婆憋不住将蛋下在营房下面隔离层的空间里,丛林的日温高达50余摄氏度,如果那些蛋直接暴露在阳光下面,不出半天就会烤熟。工房地下的隔湿层阴凉潮湿,孵一窝小鸡出来自然是十分简单的事情。
  几年过来,这“丛林鸡”也已经繁殖了几代。每天早晨,应时地喔喔叫上几遍,使得石油营地充满了鸡鸣狗吠的人间烟火味儿……
  运输项目部的一位黑人朋友,有一次回部落,返回时带来了两只猴子。是部落里人捉的,说是要送给石油营地养了解闷儿。那种原始丛林长大的猴子,头部长得有点儿像狗,人们就顺其自然,把它叫做“狗头猴”。
  开始的时候,运输队的人把那两只玩物圈养在笼子里,惹得好多下班回营地休息的工人抽空就过来逗弄一番。那两只狗头猴机警无比,喜欢模仿人类的动作,看起来倒也惹人喜爱。这样过了些日子,以为喂得熟了,就把它们撒开,任它们在院子里跳闹。殊不知,这就给了这两只生灵施展身手的空间:它们竟偷偷蹿进工人们苦心栽植的菜园里,捡那水嫩的黄瓜大吃大嚼——那黄瓜是从祖国带来的籽儿栽种出来的,从她在异国土地上发芽开始,人们的心就系在上面了,只要有些许的空闲,人们就去小菜园里遮阳浇水,而后醉心欣赏一番,眼巴巴看着那瓜一天天长大,也实在舍不得下手去摘——从这种意义上来说,这已经不能说是一般意义上的黄瓜,而是长在职工心田上的,犹如应景寄情的相思红豆一般,哪能容得这泼物糟蹋?再说,如果是老老实实地吃几个也还罢了,那物却不安分地东咬一口西咬一口,将菜园折腾得一片狼藉……
  并且,因为几支石油工程队伍的生活营地傍在一起,几家队伍苦心经营的菜园都遭受了相同的“浩劫”。
  人们苦着脸,把运输队的杨队长喊来“讨个公道”。杨队长一看,也心疼得傻了!就近折来一根树枝,骂着,追赶着,将那两只泼物一顿暴打并且当即赶出领地。殊不知,那猴们既然在营地享受过人间温情,岂能是轻易就会被赶走的?它们伏在基地栅栏外边的树丛里瞅着,趁人们不留神的时候再返回院里折腾……
  杨队长叹了口气,将那猴拢住装进车里,远远地拉出去,放生进丛林里了。基地的这场“猴灾”,至此才告一段落。据说,初时,那顽猴得知自己面临被抛弃的命运,还蹿着跳着追赶车辆,无奈杨队长的汽车开得飞快,那猴也就徒叹奈何了……
  其实,对于放逐那两只逗人解闷儿的猴头,杨队长也有些依依不舍;将猴“驱逐出境”时还有些许犹豫,他还回头看过几次。
  但想到菜园里的那片狼藉,才狠了狠心,加大油门,提速,对着后视镜说了句:
  “Sory……爱莫能助啊!”
  无论是褒是贬,无论相信与否,严酷的非洲丛林生活,已经成为石油工人心里一个解不开的“情结”。
  许多在苏丹工作过多年的石油工作者,对原始丛林的生活,有一种又敬畏又眷恋的复杂情感——既看作是一种煎熬,又看作是人生中不可少的一次精神重铸。
  就这些已为人父母的“老苏丹”来说,他们个人的品格行为,在异国他乡艰苦的工作环境中,也已经发生了或正在发生着悄悄的变化。及至在回国轮休的日子里,他们仍然为某些已经约定俗成的行为所困惑。
  他们的那些丛林生活养成的习惯动作——比如,穿鞋时要翻过来磕打几下,以免有蝎子在里面栖藏;搬动物件时要先用脚使劲地踢几下,以免有毒蛇躲在下面;每当需要打开衣橱的时候,他们会对了里面审视半天,就像里面隐藏着什么危险因素,并随时都有可能对人类发起袭击……
  他们下意识重复着的这些动作,使得他们的家人大为不解。
  “怎么啦?衣服里有什么?”对这些莫名其妙的动作,家人有些不解,“鞋子……怎么啦?”
  后来才领悟出,是从非洲的原始丛林里带回来的习惯!这一习惯,使得他们总在怀疑,哪一件家具的下面,会藏匿着令人害怕的毒蛇毒蝎……
  有一个“老苏丹”,回家轮休时,孩子刚刚读过“杯弓蛇影”的寓言故事,看到爸爸那些莫名其妙的动作,就开玩笑,说:“酒杯里有蛇!”
  他们这才意识到,现在已经是在家里,是在妻子儿女的身边。于是尴尬地笑笑,并不作多少解释。况且,此地已非彼地,万里之外发生过的好多事情,是一时无法解释明白的。现在,毒蛇和猛兽,已经暂时离开了他们的生活……
  
  后记冬天的话题
  
  非洲一词的地方语含义,为“太阳灼伤的土地”,而苏丹又有“世界火炉”之称,可见其气候的炎热程度。赤道线下,太阳垂直照射,终日炎炎烈日。难怪许多去过苏丹的朋友都这样形容:一下飞机,就觉得脑袋一下子涨大了几倍……
  我来苏丹的时候,是在一年的末尾,离开北京国际机场时正值瑞雪纷飞。据说,这个季节,也恰是苏丹一年中最凉爽的时候,却仍感到阳光的灼热……
  因为终年炎热难耐的缘故吧?在苏丹施工多年的ZPEB石油工程人员,自然尤为怀念家乡凉爽的气候和与亲人在一起的日子。加之红极一时的那首《大约在冬季》的歌曲的感染,想象着,在落叶遍地或是莺飞草长的宜人时节,在雪花飞舞或雾凇垂树的晶莹世界里,与妻子儿女携手同行,脸上红扑扑的……
  这思恋的念头,往往会来得十分强烈。苏丹的石油项目,兴盛于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中期。这之中,许多ZPEB的工程人员,已经在此等炎热的非洲度过了七八个年头,并且每年一度的民族节日——春节,也大都是在这里度过的;这些年节的亲情团聚,这些年节的欢乐热忱,都相送于这片太阳灼伤的土地了。在人的有限的一生中,七八个年头,为期不能说短;何况,又是人生中最为璀璨的年华!
  我在苏丹采访时,见到许多ZPEB的工作人员,无论男女,无论年龄几何,他们都被称为“老苏丹”。他们的一个共同特点是,脸色黝黑而少语寡言。黝黑,是非洲阳光的效果,而长期野外生活养成的寡言少语,却是一个说起来很长的话题……
  苏丹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传统友好国家,在ZPEB石油工程中,得到了苏丹人民的热情帮助。中国的石油工作者——无论是路上,或是在荒漠或原始丛林的部落里,经常会遇到一些黑皮肤的青年人,他们热情地向你翘翘拇指,道一声“沙迪格”,笑得十分开心。你的车辆如果在途中遇到故障,也必定会有当地人热情地过来帮忙,问你需要何种帮助并且不计报酬……
  


  “沙迪格”一词,苏丹语含义是“友谊”、“朋友”的意思。
  苏丹能源矿产部的部长Awad Jazz先生,在与中原石油管理局李春第局长会谈时说:“苏丹政府和苏丹人民,永远不会忘记中国政府和中国企业,在苏丹最困难的时候给予的帮助。ZPEB是第一个进入苏丹从石油气田开发的中国企业,经过几年的艰苦努力,ZPEB在喀土穆的西南部帮助苏丹人民找到了第一个油气田,是苏丹从此甩掉了无油的帽子,从而带动了苏丹经济的发展。ZPEB的业绩将载入苏丹石油发展史册……”
  多年来,Awad Jazz先生以及苏丹政府里工作的许多业界的朋友,对ZPEB的工作给予了热情的支持。他的这番话,充满了对ZPEB的感情。
  他对ZPEB总裁李春第的一句话十分赞赏:“为苏丹培养了本地的石油技术骨干力量,就是培育了ZPEB的未来市场。”
  每年,ZPEB都要在苏丹雇员中,选拔优秀人才送到中原基地进行技术学习培训。
  Awad Jazz部长对这一立场特别表示感激……
  这正是ZPEB涉外工作的主导思想。ZPEB的工程人员,将国与国之间的友好合作以及两国人民的友好情谊,看作企业合作发展的首要条件。李春第局长以及分管涉外工程的副局长孙清德,每次到前线视察工作,都会专门去看望在ZPEB队伍里工作的苏丹雇员,嘘寒问暖,并向他们赠送当地人喜欢的中国纪念品。
  ZPEB的石油队伍里,有许多苏丹当地雇员,在多年的工作配合中,中苏两方人员都成了朋友,用苏丹话说,就是“沙迪格”。
  在中原物探项目以及2068、2069队,百分之八十以上的都是苏丹雇员,其他工程项目中的当地雇员也都在百分之四十五以上;这些当地雇员,之中的大部分是穆斯林信徒。斋月期间,队里管理人员根据情况,把穆斯林信徒安排在夜间值班,而苏丹南部非穆斯林教的部落黑人安排白班的工作。因为穆斯林教徒白天不吃不喝,既要尊重他们的习惯,又要保证他们在当班的时候有足够的体力,队里的生活管理人员按照经理的安排,将他们的生活费提高一倍,特意买来奶粉、橘子汁、可乐、芒果汁等等黑人日常喜欢的食品饮品。后来有了些经验,在招聘雇员时特意吸纳一些苏丹南部的部落黑人。这些苏丹雇员,同中国工程人员之间的关系处得十分融洽,逐渐培养起了一种荣誉感和“团队感”。
  在原始的环境里施工,“沙迪格”的友好合作,显得尤为重要。ZPEB工程的苏丹雇员,大部分是黑人(黑人占苏丹总人口的58%)“沙迪格”,他们热情友好,尤其是对为苏丹石油事业发展做出贡献的中国工程人员。在参加石油工程施工之前,他们大都是来自于苏丹各地的游牧部落,平时最高的生活目标,就是“摩亚非”、“孟加里亚非”、“马达里亚非”(苏丹语为有水、有食品、有媳妇)。有一次,这位黑人“沙迪格”同中方工作人员闲聊天,说苏丹是世界上最大的国家,中方人员说,中国和苏丹都是发展中国家;苏丹是非洲最大的国家,在世界上算不上“最大的国家”。这黑人“沙迪格”不相信,说:“我们有三千多万人口!”这位ZPEB的工作人员就用阿拉伯数字在地上写下两国的人口对比,看着“13”后面的那一大串“0”,这位黑人“沙迪格”显得十分吃惊,始知外面世界之大……
  这位黑人朋友,在2003年的时候,来中国参加ZPEB中原石油基地的技术培训,他到处打听曾同他争论过“孰大孰小”的32767钻井队的平台经理——“沙迪格”翟群林,说在翟群林领导的钻井队里,有他在苏丹丛林里结下的不少“好哥们儿”……
  作为丛林游牧部落,许多的黑人“沙迪格”终年骑驴骑驼生活在原始丛林里,有的活到四十几岁还未离开过原始丛林。进入ZPEB施工队伍之后,这些黑人朋友逐渐改变了游牧者自由散漫的习性,积极参与石油工程的各项施工,为ZPEB的工作,也为发展苏丹国家的石油事业做出了令人称道的贡献……
  中原的物探项目,因为大量的野外施工需要,在他们的队伍里,要有三分之二以上的苏丹本地雇员工作。开始进入石油队伍的时候,对于必要的工作制度、安全纪律等等,他们都很生疏。外出乘车时,不喜欢坐在位子上,而是喜欢坐在高处险处,相互勾肩搭背,腿脚架在车窗外面乱晃,甚至有的喜欢站在驾驶楼外的踏板上或是骑在工程车的吊臂上。经过几年的磨合,大部分苏丹雇员的工作和技术素质大为提高,成为工程的骨干力量。对苏丹雇员,实行人性化管理,尊重当地习俗,不歧视黑人,这是ZPEB的一项工作方针。他们喜欢使用一部战争大片主人公的话来形容合作关系:今日共同浴血的,都是我的弟兄。对参与他们工作的黑人雇员,信仰上给以尊重,生活上给以照顾。
  苏丹人中有许多是信奉穆斯林教的,每天要祷告五次,工程项目部特意在营地里建起了祈祷处,供他们祈祷时使用。斋月期间,穆斯林教徒白天不能进食,物探项目的领导就相应地减短野外施工时间,并且特意把晚饭搞得丰盛一些,为了让他们保持体力,还特别提供奶粉和糖茶。因为物探多是季节性施工,雇员时居时散。每次工程开始,一旦张贴出招聘布告,人们就一传十、十传百,骑着毛驴或骆驼赶来报名。这些人大都是先后几次与ZPEB的物探项目合作,与ZPEB建立起了很深的感情和友谊。他们到处打听ZPEB的消息,等待施工季节的到来。有时上午贴出布告,他们下午就都赶来报名;原始丛林没有电信业务,不知是使用何种联络方式得知的信息?
  在苏丹南部的石油6区和1/2/4区的当地人中,能被招聘参加ZPEB的物探项目工作,已成为一种荣耀。每次季节性停工,大家都依依不舍;每次得到开工消息,都高兴的到处传诵。许多当地的年轻人,放弃其他招聘机会,专门等待ZPEB的物探项目开工,理由就是ZPEB的人,“沙迪格”!
  一位黑人司钻“哈米德”,本来自己经营着一个规模不算小的面粉加工厂,并且效益也不错。可一听到ZPEB物探项目开工的消息,就把面粉厂一关,来ZPEB工作,说,在这里干起来愉快!
  有一个叫阿巴斯(音译)的雇员,自物探项目进入苏丹以来就跟了施工队工作,积极肯干又十分认真负责。他负责看管的那台测量仪器车,除去直接对这辆车负责的高级工程师唐沙,别人乱摸乱动,他一概不答应,坚决不允许打开仪器车的门。他那股认真又有点固执的劲儿,让人觉得十分可爱。测量组另一位年龄较大的苏丹雇员(在苏丹,50余岁已是高龄人),是推土机手,名字叫法拉拉(音译)。法拉拉工作细心,对设备保养得十分认真,生活中从来不提任何要求,很得中方人员信任尊重。2001年底,一个偶然的机会,169物探队的一位项目人员在穆格莱德见到了法拉拉。那时,法拉拉因为生病不能工作,又生活无着,正在这南部小城的街道上流浪度日。项目部的人员回来说,法拉拉因生病“玛非”了(苏丹语:失业)。项目部的人听了,心里都很难过,马上采取行动,为法拉拉自愿捐款一百四十多万苏丹镑(三千多元人民币),让他去医院里把病治好,并且又在队里给他安排了一份工作。谈起在ZPEB的工作阅历和结识的中国朋友,法拉拉很动感情。他过去曾为美国雪佛莱石油公司工作,他说还是“中国人好”,中国人不歧视他们。这个法拉拉,只要遇到中国人,无论相识与否,都会竖起拇指,说:“沙迪格,沙迪格!”
  然而令人痛惜的是,在ZPEB做工的不少当地年轻黑人,“请假”回家参与部落仇杀,往往一去不再回头……
  值得一提的是,ZPEB还制定了苏丹雇员来中国石油基地培训的计划。2004年春天,第一批二十余名来自非洲丛林的黑人弟兄,乘国际航班降落在北京国际机场,而后来到中原石油管理局的濮阳基地接受业务培训。在这里,他们受到了HSE知识、井控技术、现场安全管理、H2S防护、消防急救等基础项目培训。中原局培训中心专门为他们配备了业务能力强的英语教师,并且专门翻译了部分适用教材。这些来自苏丹的青年学员,十分珍视ZPEB提供的学习机会,经过考核与现场实习,都获得了国际石油商务协会颁发的结业证书。作为苏丹石油业的骨干力量,他们将为自己的祖国做出贡献……
  在原始丛林里的巴里拉部落小镇,还传颂着一个“朋友村”的故事。苏丹的旱季严重缺水,丛林里的游牧部落生活十分困难,一般都是逐水而居。而从巴里拉往南,就进入政府军和反政府军经常交火的地带,生命财产得不到保障。1998年的年底,项目经理马峰在巴里拉营地见到几个苏丹当地居民,说村落里有3000名居民,准备往南部迁移。在苏丹的原始丛林地带,3000名居民,已经是很大的部落了。他们请求ZPEB的工程人员帮村里挖一个储水坑。马峰去那个叫“廓连廓”的部落看了居民的生活状况之后,心里感到十分沉重,不但为部落挖掘了储水池,还用120万苏丹镑为部落的小学校提供了学习用具以及学生桌椅。后来他们又听说学校的老师也没有办公用的桌椅,就专门从苏丹首都喀土穆订做了桌椅配给老师使用。此后每年,中原物探项目部在南部施工的队伍,经常派人去“廓连廓”部落村看望那个小学校的师生,并提供一定的帮助……
  另一所小学校,在离巴里拉营地三十公里的丛林里,平时趴在地上学习的黑人子女也用上了正规的桌椅。那天,我离开巴里拉的石油营地,在去机场的石油路边,见到一群快乐的黑孩子聚集在路边的水塘戏耍;我撂下车窗玻璃向他们招手,他们仰着黑黝黝的灿烂的小脸,欢快地高声喊着:
  “沙迪格,沙迪格!”
  喊声一直追下很远。
  我心里不由一阵感动。友谊就像一粒种子,今日种下了,明天一定会有灿烂的收获!
  ……
  应该顺便交代一下的是,我在动笔写这部书稿之前,决心要花费几个月的时间进行前期采访,尽可能全面地掌握ZPEB国外石油工程人员的第一手资料。殊不知这想法实在有些天真:就如人们所已经熟知的那样,因为石油工作性质的居无定所,“时而天南、时而地北”绝非夸张之词!采访的过程中,以为在中原的石油基地未能采访到的,在国外的施工地或许仍有机会。有些拟定要采访的对象,原本已经约好某日会面,到时一问,却已在飞往某国的航程中。及至我随后到达那里的时候,他们又已经飞往另外一个国家……
  现在,ZPEB的石油工程队伍,已经扩展到非洲、中东地区以及南部美洲等十几个国家。像中华故事里那个“逐日”的夸父一样,这支英雄的石油铁血军团,正为中国的强大而赴汤蹈火!有人认为,ZPEB在非洲就象初升的太阳一样!近几年,仅在苏丹的中国石油合作项目中,中国的石油工人每年为祖国赢回的五百多万吨的份额石油,相当于奉献给祖国一个中型油田!
  中国石油项目在苏丹的成功运转,不仅为中国的海外石油事业提供了宝贵的合作经验,使中国在非洲的石油资源中获得了利益,而且促进了中苏关系的友好发展。据说,近几年,苏丹的经济也得到了快速增长,增长指数在两位数之上。ZPEB的许多石油工程人员,在苏丹工作八年之久。他们评价说:苏丹在变化,一天一个样!
  这是中国石油人国际能源合作中一个互惠互利的成功典范。
  当初参与工程竞标落选的法国道达尔公司总裁感叹地评价说:“只有中国人才能把这个项目做好!”
  苏丹总统巴希尔一再表示:“是中国石油公司帮我们开发了油田,感谢中国对苏丹的支持和援助!”
  就在采访期间,ZPEB的石油工程队伍,又肩负着祖国光荣又沉重的使命,分别踏上进入莫桑比克、埃塞俄比亚、中东以及南部美洲大地施工。我终于意识到,要先按照拟定的表格如期采访,那将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你或许永远无法追得上石油人的步伐——我们还在盘算这支队伍刚刚走过的历程时,在哪方的险山恶水之间,他们已经又在创造着新的业绩!
  现在见诸文字的这些,只是ZPEB非洲石油工程的一个缩影。
  再有几个小时的时间,就要离开这片太阳灼伤的土地了,在登上回国航班的时候才忽然想到,一年一度的春节又要到了!
  不知在丛林里施工的ZPEB的朋友们怎样度过节日?
  也不知道,今年的春节,是否依如往常?
  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家乡雪花飞舞时,也同是你们的祥瑞……
  2004年1月初稿 5月修改
  组稿常振家发稿杨新岚
  


分类:大學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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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7-10-26 16:40